躁鬱症：不只情緒起伏，認識它的真實面貌

躁鬱症的迷思與重要性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時常聽到有人形容自己或他人「今天很躁底」、「情緒大起大落」，彷彿情緒波動已是現代人的常態。然而，當這種情緒的極端擺盪嚴重影響到工作、學業、人際關係，甚至危及生命安全時，它可能就不再只是單純的心情不好或壓力過大，而是一種需要被正視的精神疾病——躁鬱症。許多人對躁鬱症存在著誤解，常將其與一般的情緒起伏或憂鬱症混為一談。事實上，躁鬱症患者的內心世界遠比外界所看到的更為複雜與煎熬。在〈香港精神健康調查2010-2013〉數據中指出，香港的躁鬱症終生患病率約為2.2%，這意味著在香港七百多萬的人口中，約有超過十五萬人曾受或正受此症困擾。這並非一個小數目，它背後代表的是十五萬個需要被理解的生命與家庭。而在這個光譜中，有一個更為嚴重的狀態常被混淆，那就是燥狂症——一種處於極度高昂、失控邊緣的危險狀態，若未能及時辨識，可能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因此，我們有必要撥開迷霧，深入認識躁鬱症的真實面貌。

什麼是躁鬱症？

定義：情緒兩極化的精神疾病

躁鬱症，在醫學上正式名稱為「雙相情緒障礙症」，其主要特徵是患者的情緒會在「躁期」與「鬱期」之間反覆、極端地擺盪。這種擺盪並非一般人所能想像的短暫心情轉變，而是一種持續數天、數週甚至數月之久的情緒風暴。在躁期，患者可能感到精力無窮、自我感覺極度良好、不需要睡眠也不會疲倦，甚至出現脫序的衝動行為；而在鬱期，患者則會墮入深不見底的悲傷、絕望與無力感之中，連起床、洗澡都變得無比困難。這並非患者可以「控制」或「選擇」的，而是大腦神經傳導物質失調所導致的生理病變，就如同糖尿病或高血壓一樣，是一種需要治療的慢性疾病。

類型：第一型、第二型、循環性情感症

根據美國精神醫學會的診斷手冊，躁鬱症主要可分為以下幾種類型：

• 第一型躁鬱症：此類患者至少會經歷一次完整的「躁狂發作」。「躁狂發作」是躁鬱症中最危險、最具破壞力的狀態，患者的情緒高漲到失控，可能出現幻覺或妄想，需要立即住院治療。香港醫院管理局的統計顯示，因躁症發作而緊急入院的精神科病患中，第一型躁鬱症佔了相當高的比例。而這個階段的患者若合併有其他認知功能障礙，例如出現意識混亂、對周圍環境失去現實感的狀態，就進入了醫學上所謂的瞻妄症範疇，這是一個需要高度警覺的緊急醫療狀況。
• 第二型躁鬱症：患者經歷的是「輕躁狂發作」與「重鬱發作」。輕躁狂的症狀較為溫和，患者可能只會感到心情異常愉快、生產力大增、社交活躍，但尚未達到失控的程度，周圍的人可能只覺得他「像變了一個人」或「特別有衝勁」，因此很容易被忽略。然而，輕躁期往往緊接著可怕的鬱期，對患者的長期生活品質影響極大。
• 循環性情感症：這是一種較為輕微的型態，患者在至少兩年的時間內，反覆出現多次的輕躁症狀和輕鬱症狀，但這些症狀的嚴重程度和持續時間都沒有達到重鬱發作或躁狂發作的診斷標準。雖然看似「不嚴重」，但這種持續的情緒不穩定，同樣會對患者的社交與職業功能造成慢性損害。

躁期的症狀與影響

情緒高昂、精力充沛、衝動行為

躁期就像是在患者體內點燃了一把無法熄滅的烈火。患者的情緒會異常高昂、興奮、欣快，甚至有些患者會表現出過度的易怒與暴躁。他們的精力彷彿源源不絕，可能連續好幾天不睡覺也不覺得疲倦，並開始投入大量、不切實際的計畫，例如突然辭職創業、瘋狂刷爆信用卡購物、或同時進行好幾個無法完成的專案。行為上會變得極為衝動，性慾可能大增，導致不安全的性行為；也可能因為判斷力極度受損，而做出如超速駕駛、投資高風險產品等危險舉動。值得注意的是，在極度嚴重的躁期，患者可能會出現類似譫妄的臨床表現。需要釐清的是，「譫妄」不僅僅是情緒亢奮，它是一種急性、波動性的意識與認知功能障礙，患者可能出現意識不清、注意力無法集中、思緒混亂、言語無條理，甚至產生栩栩如生的幻覺。當躁狂症合併了譫妄特徵時，患者的危險性會急遽升高，因為他們完全無法理解自己行為的後果。

睡眠減少、判斷力受損、社交問題

睡眠需求顯著減少是躁期最典型的生理症狀之一。患者可能只睡2-3小時，甚至完全不睡，隔天卻依然精神飽滿。他們會覺得睡眠是浪費時間，因此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活動中。判斷力的受損是最致命的後果，他們會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風險，導致財務崩潰、法律糾紛或人際關係的徹底破裂。例如，他們可能會在社交場合對陌生人說出極具冒犯性的話語、或公開揭穿朋友的隱私，自己卻渾然不覺有何不妥。長期下來，朋友與家人會因為無法忍受其反覆無常的脾氣和脫序行為而選擇疏離，患者的社交網絡會迅速崩塌。此外，患者還可能因為過度的消費或投資，揹負一身巨債，對家庭經濟造成毀滅性打擊。

鬱期的症狀與影響

持續性悲傷、失去興趣、疲勞

如果說躁期是火焰，那麼鬱期就是無邊的深淵。在鬱期，患者的情緒會從極度高昂墜入極度低落的谷底。他們會感到持續性的悲傷、空虛、絕望，對以往喜愛的事物（如嗜好、運動、社交）完全失去興趣，這種現象稱為「喜樂不能」。身體會感到極度的疲勞與無力，彷彿連呼吸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思維變得遲緩、優柔寡斷。有些人會形容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一層厚重的灰色濃霧籠罩，看不見一絲光明。在香港的臨床觀察中，許多鬱期的患者會因為無法承受這種極度的反差，而對自己的躁期經歷感到羞愧與自責，進一步加重了憂鬱的症狀。

睡眠和食慾改變、自我價值感低落、自殺念頭

鬱期的生理症狀與躁期截然相反。睡眠方面，患者可能出現「嗜睡症」，一天睡超過12個小時仍覺得疲憊；或者出現「早醒型失眠」，凌晨三四點就醒來，再也無法入睡，並伴隨著強烈的負面思維。食慾方面，有些人會食慾大增，藉由暴飲暴食尋求短暫的安慰；有些人則完全失去食慾，體重急遽下降。自我價值感會低落到谷底，患者會不斷地自我批評、覺得自己是家人的累贅、是沒用的人。最令人擔憂的是，嚴重的鬱期患者可能反覆出現死亡或自殺的念頭，甚至制定具體的計畫。根據香港大學防止自殺研究中心的數據，躁鬱症患者的自殺風險是普通人的20至30倍，尤其是在鬱期剛開始或從鬱期轉向躁期的過渡階段，自殺風險最高。

如何診斷躁鬱症？

專業評估與診斷標準 (DSM-5)

診斷躁鬱症並非簡單的心理測驗或線上問卷就能完成，它需要由精神科專科醫師進行全面而審慎的評估。目前國際上最通用的診斷標準是《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醫師會詳細詢問患者的病史，包括情緒發作的頻率、持續時間、嚴重程度、對生活功能的影響，以及家族中是否有類似疾病史。為了鑑別診斷，醫師可能會安排腦電圖、甲狀腺功能血液檢查、或腦部影像學檢查，以排除因甲狀腺機能亢進、藥物濫用、或其他腦部器質性病變所導致的類似症狀。因為有些身體疾病，例如嚴重的感染或代謝異常，也可能引發類似燥狂症或瞻妄症的混亂狀態，必須先排除這些生理因素，才能確認診斷為原發性的躁鬱症。

鑑別診斷：與憂鬱症、邊緣型人格障礙的區別

躁鬱症最常被誤診為憂鬱症。這是因為患者來求診時，通常是在鬱期，他們會主訴自己有憂鬱、疲勞、失去興趣等症狀，而忽略了或未曾提及過去曾經歷過的躁期或輕躁期。如果醫師只根據當下的憂鬱症狀開立抗憂鬱藥物，可能會誘發患者轉變為躁期，反而使病情惡化。因此，詳細回顧情緒史是鑑別的關鍵。此外，躁鬱症也需要與邊緣型人格障礙做區分。後者雖然也有情緒不穩的特性，但其不穩定通常與人際關係的敏感、被拋棄的恐懼以及長期的空虛感有關，情緒波動通常較短暫，且不會出現持續數日、精力旺盛的躁期或輕躁期。這兩者的治療方式完全不同，因此正確診斷至關重要。

早期辨識與尋求協助的重要性

躁鬱症雖然是一種慢性且可能反覆發作的疾病，但絕非不治之症。透過正確的藥物治療（如情緒穩定劑、非典型抗精神病藥物）配合心理治療（如認知行為治療、人際社會節律治療），絕大多數患者可以有效控制病情，恢復正常的生活。早期辨識的關鍵在於患者及家屬能否敏銳地察覺到「異常」的訊號。當發現一個人在短時間內突然變得精力異常充沛、不需要睡眠、金錢花費無度、性慾大增，或是突然變得異常悲觀、自我封閉、出現自傷言論，都應立即尋求精神科專業評估。在香港，可透過公立醫院的精神科門診、地區精神健康綜合社區中心（例如「精神健康綜合社區中心—心晴行動」）、或私人精神科診所獲得協助，及早介入不僅能避免病情惡化，更能大幅降低自殺及社會功能崩壞的風險。

擁抱理解，走出陰霾

躁鬱症並不是一個羞恥的標籤，它只是一場大腦的疾病。社會大眾有責任破除對精神疾病的污名化，用同理心取代歧視，用支持取代排斥。對於患者而言，認識自己的疾病、規律服藥、建立健康的生活節奏、與支持性的親友保持連結，是長期康復的基石。請記住，情緒的極端風暴雖然可怕，但風雨終究會過去。當你或身邊的人正在經歷這樣的煎熬，請鼓起勇氣，尋求專業協助，因為黑暗的盡頭，永遠有光在等待。